Saturday, July 12, 2014

寫給沒有長大成年的弟弟們⋯⋯

作者:米倉斉加年(よねくらまさかね)
譯者:芳輝

我的弟弟名字呌做ヒロユキ(Hiroyuki),是我在唸小學校四年級的時候出生的。那時候不呌做小學校,而呌做國民學校。我的父親是在太平洋戰爭最劇烈的時候被徴召去打戰的。

談起空襲,每天都有美國所謂的B29飛機,來日本投擲炸彈。夜裡不能安眠,以致每晚都要在所謂的防空洞地下室𥚃睡覺。說是地下室,其實是我們自己挖掘的洞穴,是一個小小的房間。我家的防空洞是由我和母親挖的,把榻榻米抬起來,而在地板下挖的。父親被調去打戰而不在家,所以全家有我,母親,祖母,妹妹和弟弟五個人;五個人座下去就擠得滿滿的一個小洞。弟弟雖然剛出生沒有多久,常常一個人乖乖地不哭而在睡覺。母親在挖防空洞時常説,幸虧 Hiro這樣乖,省了不少麻煩。

那時候很缺乏食物,母親卻經常在節食自己,而把食物留下來給我們吃。但是,弟弟Hiroyuki唯一的食物是靠母親的奶水。母親自己不吃東西,奶水遂之也斷絕,而Hiroyuki也就沒有什麼食物了。有時給他吃所謂的米湯,其實是比粥還要稀的東西;或是去遠處買羊奶回來給他喝。其實,時常也有配給,牛奶一罐。這是Hiroyuki非常非常貴重的食物⋯⋯。

大家可能永遠不㑹瞭解,那時候完全沒有甜的東西。糖果,巧克力,氷淇淋,餅乾什麼也沒有。弟弟那甜甜的牛奶,使貪吃的我垂涎三尺想要去喝它。母親常常在吩咐,牛奶是Hiroyuki 的飯,那是Hiroyuki唯一能夠吃的東西⋯⋯。但是,我卻躲起來,而偷偷地把Hiroyuki貴重的牛奶喝掉了。不止一次,而是很多次⋯⋯。我很瞭解那是很不對的事情,但是,我卻把它喝掉了。我對非常非常疼愛的弟弟雖然感到無奈,⋯⋯卻也把它喝掉了。

空襲逐漸劇烈,而母親也談起要疏散。於是,有一天我們把祖母和四歲的妹妹留在家,母親揹著弟弟與我三個人就去鄕下親戚那裡。但是,親戚們一見到從遙遠而來的母親,弟弟和我,就開口説家裡沒有吃的東西。我們即使是來商量疏散的事宜,而不是來乞討吃的東西。母親一聽,就對我說要回去,就立刻掉頭轉身回家。那時候的母親的臉,我至今也不能忘記,是竪強而且悲傷的臉,也是我未曾見過的優美的臉龐。母親用盡全力要來保護孩子,她的臉是無比的優美。每當憶起此事,我心裏會很難過。

母親終於決定了疏散的地方,是要去依靠一位親切的人,住在我們未曾到過的山裏。雖然只要搬走需要的行李,我們卻匆匆忙忙的載滿了一台馬車。我,母親,祖母,妹妹,和弟弟就座在行李上面。早晨出發,馬車搖搖晃晃,朝向南方進行,是要去遠離福岡(Fukuoka,九州的北端)大約二十公里,呌做石釜(Isigama)的山谷。

中午,我們在馬車上吃了米飯團;過了中午,我們已在沿著秀麗的溪流而來到了山路。亮麗蔚藍的天空,桃花綻放的山村,從橋上還可以看到水底游動的鮎魚。這是我平生首次看到的桃源鄉。我當時的年紀還是不能瞭解,今後要發生的苦難生活。所以我在想,如果每天能夠捕捉到幾隻鮎魚來當著我們的菜餚,母親必定會很高興。我對來日的生活已經感到興奮不已。

我們過來打擾的農家是位置在一個山麓,背後的山彷彿覆蓋在頭頂。我們是借用了一間面朝前庭的六個榻榻米的房間。家前面的溪流有腳踏石鋪接到對岸,下大雨的日子是無法渡過,只好到下流去渡橋到學校。

母親平生第一次幫人插秧,她卻把人家供給的中午便當留下來,而帶回來給我們。我們疏散過來的人是分不到配給的,母親就拿著自己的衣服,拜託附近的農民把它換成米。雖然如此,Hiroyuki的乳水問題還是很困擾。母愛聽到鄰村有個飼養山羊的農家,就把衣服包裹在包袱巾𥚃而出門,回來時衣服卻不見了。

我經常揹著Hiroyuki到河邊去遊玩。我很疼愛他,因為我很渴望有一個弟弟。Hiroyuki病了,我們將他送到離開村莊有三里路程的醫院𥚃。我每天從學校回來,就先給祖母準備薪柴和食物,然後,搭巴士到醫院去看母親和弟弟。大約在醫院住了十天之久,Hiro死了。

在黯淡的燈光下,用潮溼的綿布,給他很小很小的嘴上餵水的夜晚,我是永遠不能忘記的。弟弟沒有哭泣,而靜靜的嚥氣掉。在母親和我照護之下,弟弟死亡了。沒有什麼病名,是營養失調⋯⋯。

母親揹著死去的弟弟,而我一手拿著藥罐,一手拿包裝Hiro周邊東西的包袱,我們於是回家了。三個人就在一條乾枯的道路上繼續往山裏的村荘走。雖然是有巴士可搭乘,可是母親大概是因為有死亡的弟弟,而不願意擾亂別人,所以我們竟走了三里路。

艶陽高照著湛藍的天空,B29的獨特引擎聲音轟轟在響,壯美的機體在空中閃爍輝耀。道路上田野𥚃見不到人影,只有我們三人在行走。母親也偶爾用手去趕走,飛來沾叮 在Hiro 臉上的蒼蠅,而説:「Hiroyuki是幸福的。是在母親,哥哥,醫生,護士們的照護之下死亡的。如果是被空襲轟炸死的話,大家都會死得七零八落,那是更可憐。」

回到家𥚃,祖母和妹妹都在哭著,等待我們。借給我們房間的農家爺爺,已在用杉木板削造一個很小很小的棺材。母親和我雙手要把弟弟安眠在那小小的棺材裡面,但是弟弟雖然很小,那棺材更小,而不能放進去。母親只說"是長大了不少",而把 Hiroyuki 的膝蓋彎曲纔放進了棺材𥚃。那時我第一次看到母親在涕泣流淚。

父親始終沒有看過 Hiroyuki ,因為他是父親出征後不久纔出生的。弟弟死後的第九天,八月六日,原子彈投落在廣島;過了三天在長崎⋯⋯。然後,再經過六天,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戰爭結束。

我在飢餓中掙扎的事,和弟弟的死亡是一生難忘的。



      圖/米倉斉加年


作者: ˊ福岡縣出身(1934-)
畫家,演員




                                                                     ( 2014: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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