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級游泳板

超級游泳板

作者：乙武洋匡(Oto Take Hiro Tada)
譯者：芳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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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前言)

昭和五十一年(公元1976年)四月六日。一個嬰孩誕生。是一個活潑的男兒。是一家平凡夫妻的平凡生產。只是這個男孩沒有手腳。
是先天性四肢斷切。簡單說，「是生下來就沒有手腳 」的殘障。原因，到目前也無法暸解。總之，這嬰兒是以超個性的姿態誕生，驚嚇了周遭。顧慮到，讓剛分娩的母親知道實情，會使她過度的撞擊。因此，只告訴她「嬰兒有嚴重的黃疸症狀(皮膚有異常的黃色) 」。依此𤔡理由，一個月內不讓母親看到嬰孩。

一個月後，見面的日子到了。往醫院的途中，終於告訴了母親，不能相見兒子的真正理由並不是黃疸症狀。可是，也無法確實對她表明，嬰兒斷缺手腳的事情，祗是簡單地說明了身體有少許異常。頓時，母親緊張起來。周遭也隨之慌張，擔心母親會痛哭混亂，甚至，會失去意識而昏倒下去。
可是，母親開口說出的話，恰好跟在座的人，想像的相反。「可愛!」一一她對嬰兒最初擁抱的感情，並非 「驚慌」，「悲哀」，而是「喜悅」。

這樣的母親，和稍有淘氣的建築師父親，竟把這個孩子取名爲「洋匡」(Hiro Tada)。

(譯者註：「洋匡」可意𤔡「宏大方正」，「非常完整」，⋯⋯所以當兒子的作者，就以詼諧的口吻，說父母親是有㸃調皮愛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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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本文章當時的作者

在雙親養育之下，我也要進入東京都世田谷區立用賀小學校。
一個有嚴重身體殘障的小孩子，要進普通公立學校，和正常小孩生活在一起，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因為，有如此驚人的雙親，「希望讓這個兒子接受普通教育」的熱望和毅力。加上，願意承受不可預計的負擔，老師們的善意，纔能逹成願望。
擔任一年級到四年級的高木老師，和五年級以後的岡老師，一定有很多次爲我感到煩惱困惑。因為無論如何，沒有手腳的洋匡，絶對不可能「和普通孩子作每樣相同的事情」，可是也不能給他特殊的待遇。
然而，有幾度時，寬容的門扇給予打開。有時是老師們嚴格和愛心的決定，有時是班上同學們多謀的䇿劃，⋯⋯一。
洋匡深深感到，能夠報答父母親，老師們，和同學們的恩惠，唯一的方法是要努力「快樂地過著學校生活⋯⋯l。

六年級的夏天，游泳記錄會迫近於目前。目標是，全年級學生要完成二十五公尺的游泳。我也不能例外，只是，這段路程對我絶不是平坦軽易。
要把話題移回到，小學生一年級的六月。自從入學以後，連續不斷遭遇到的新問題，體育，遠足，運動會，等等，樣樣都由高木老師清除掉。目前在等待的就是，這個「游泳」旳高牆。
當時，我的身長只有七十公分多些。在深度一公尺以上的游泳池內，我的腳是無法著底的。就是說，我單獨一個人是不能去游泳。
高木老師在思考這個游泳的課程。他在考慮的，並不是在選擇，單單讓我見習游泳，或是要我參加游泳的問題。而是，如何要我進去游泳池的問題。他的結論是，老師親自要抱我進入游泳池。想到體力的負擔，這是很艱苦的。學校校長也很擔憂地說「這樣很吃力，會累死囉。」可是，高木老師卻認為「這是擔任老師應做的事。」所以沒彎曲他的意志。
就這樣，決定我要下去游泳池。對我本身，這是半喜半憂的事。我自幼小，對危險性的事物就很敏感，也盡量會避開陌生人，絶對不會想去跟校園內密集的孩子們接近。有時，甚至很口渇，而飲水噴泉附近，若有人群集満，我是會忍耐不去的。尤其是，要下去不能站立的游泳池，那有比這更「危險」。還有，我這雙馬鈴薯似的円円手，連落溼在臉上的水也無法擦拭，這也可能使我增加對水的恐怖心之一原因。總而言之，能夠與大家一起下去游泳池的歡喜，和對游泳池的恐懼，在我心裡同時存在。

游泳池開放之日，雖然己答應給老師，「要和老師一起進入游泳池囉」，可是結果還是沒有下去。穿了游泳衣走到游泳池旁邊，可是太害怕了。雖然老師在游泳池內給我鼓勵招手幾次，「一下子就好，跟大家一起進來吧。」我一直說「不要，不要。」
雖然老師很暸解我的恐懼心，但是無論如何也要我進入游泳池，要我練習到能夠以自己的能力浮在水面的程度。他在擔憂的是「水的事故」。萬一有事故發生，而能夠自己浮在水面，至少也可以忍耐到有人來急救。所以，老師認為要給我「游泳特訓」的必要。
下一次，我就開始進入了游泳池。首先是抱在老師的手腕而泡水，這樣還不太害怕。然後，泡臉部；淹到嘴時，還是很自然，一浸到鼻子時，水就從鼻孔沖上來，而我的恐怖心即時激增。如此，不斷地利用老師的手腕，練習到能夠潛水，也遂漸地到達能夠浮水的階段。
依靠著老師的手的支撐，我仰臥在水面。由於恐懼感，當手腳用力，身體就縮小。被催促，把手腳伸直放鬆，就感覺到，老師的手在下面，而身體浮在水面。此時，雖然老師在喊 「可以把手放開嗎？」「不行！」，絶對不要讓他放開。
俯伏在水上，在練習把臉浸入水的時候，老師故意把支撐著的手突然移開。在幾分之一秒的短短時間，確實浮起來了。
「乙武。浮起來了。」
老師不斷地反覆，逐漸地把放手的時間拉長，由一秒到二秒，二秒到三秒。最後，我竟能浮起十秒鐘以上。但是，想要換氣，而把頭向側傾斜時，就失去平衡，身體就"咕嚕"一個回転。問題又來了。
依然，練習了很多次，還是無法換氣。老師最後決定，只有讓我繼續呼吸，而靠我自己的力量前進以外，別無辦法。可是，要前進也沒有手可以划水。只能用比手稍微長的腳，奔命在水上拍打，這樣也不順利。因為，我兩腳的長度不一樣，無論如何擺動，它們會彎曲，甚至，厳重時會在當場滴溜滴溜地回轉。
六公尺。這是我五年內努力泳出來的距離。依然，我們在迎接六年級夏天的來臨。

游泳記錄會，無論如何，一定要游過二十五公尺的距離。不能游完二十五公尺的孩子，可以在中途，邊站邊游地完成二十五公尺。但是，我無法站立在水內，所以，老師就決定今年要用補助道具，讓我完成這二十五公尺的游泳。最初使用的商品，呌做へルパー(helper)，是用好幾個有浮力的円球相連起來的東西。把它絆在我的腰圍，結果，　腰浮起來，而頭下沈。NG(no goog)。再次挑戰的是ビート板(BiーTo板)也是游泳補助道具的一種，這也不行。當我爬上BiーTo板，就全身「沈沒」，它的浮力不夠支撐我的體重。
在想盡了辦法，走頭無頭的時候，我們聽到了一個可喜的消息，呌做「浮島」，是一個有一百二十公分四方大的ウレタン マット。(urethane mat，合成橡膠板)這就可能會支撐我身體。
即刻，擔任的岡老師就把它買回來。真是，很大的東西，教室裡的空間顕不夠大，所以，我們就把它抬到游泳池旁邊，開始「彫刻」工作。
使用的彫刻刀是，普通的切刀和切魚，切肉的刀。操縱切刀者當然是老師，要擔任「助手」的孩子們，是要聽從老師的指揮進行作業。
老師「好囉，マサヒロ（Masa Hiro)，把那邊拿注。」
マサヒロ「老師，不作一個形狀好看的，是不行喔。」
首先，把前端削切成流線形，是𤔡了減少水的阻力。其次，後端是按照體形來削切。因為，要前進是靠腰部以下，來用力拍打水面，所以，真真要爬在橡膠板(urethane Matt)的部分，是腹部以上而已。實際地，好幾次把我放在板上畫量，來合適我的體形。
老師「好了，ススム(SuSuMu)。把ヒロ(Hi Ro，作者的綽號)放上來，試試看。」
脫下T衫，砰一聲，ススム跳進水𥚃，把我放在板上，緩慢地從後面推進。
ススム「不行不行。這樣重心太前面，還是會沈沒。」
反覆地調整了好多次，幾乎要完成的時候，麻煩又來了。
ミノル(Minoru) 「老師，這樣光溜溜的橡膠板，沒手的オト(Oto，作者的綽號)是無法掌握的了。」
一斉同聲「啊！」
因此，岡老師就在板的左右兩側，挖通了二個円孔。彷彿掛上了兩個眼睛，一塊板看來像似人類的臉孔。這樣，教我把兩手伸進円孔裡。確實如此，把兩手插進那兩個円洞的話，我就不必顧慮會和游泳板分離。
如此，我的同伴就在這夏天誕生。把它取名爲，「スーパービート板。」(super biーto板，"超級游泳板"。)

九月九日。終於，游泳記錄會的日子到了。這個游泳記錄會是隣近的三校協同辦理的，所以別校的小學生也會來參觀。我們一直興致勃勃，一定要把最精彩的表現出。
廣播的聲音在響，「二十五公尺自由式，男子。」，我的緊張也隨著在增髙。這是要與我的同伴大顕身手，把特訓的結果表演出來的時候了。可是，說起來是「自由式」，其實，是拿自家制造的游泳板來游泳的空前未聞的奇事。頓時，最後一組被呌到，是該上場了。
「十九組，第一排，乙武君，用賀小學。」

歡呼聲格外地高揚響亮。似乎有些害羞。登上跳板，卻感到心臟跳動增高了一層。「砰！」隨著舒暢的槍聲，我的頭一直朝下衝進水面。首次看到的人，可能會誤會，我是掉落水內。其實，這是我在整個夏天，重覆練習出來的絶頂漂亮的「跳水」姿態。
一旦沈下去的身體浮上來，一抓，二抓。事先在游泳池內等待著的ミノル(Minoru)和ススム(Susumu)，就把我拉上來，乘在超級游泳板上。「啊，去吧！」說著，一口氣把我推出去。是一段長旅的開始。
照樣，游到中途，速度是很順利。但是，水冷，腳的動作開始不靈活。其他的孩子，很快地已向前進行，在廣闊的游泳池內只剩我一個人。頓時，感到所謂的「寂靜」。
突然，響亮的歡聲和拍手，打破了那一片寂靜。可是，那是傳來自其他二個學校的觀眾。雖然，跳板台上的跳水，游泳板的操作，水面的爬進，給大家嚇得目瞪口呆，此時，我卻感到泰然自如。受到別校學生的加油，雖然高興，但是，似乎有點不可思議的氣氛。

一分五十七秒。勉勉強強，花了將近二分鐘的時間，完成二十五公尺的泳程。可是，新的拍手聲，重新從別兩校的觀眾那邊傳播過來。真是沒有停止的最高級的鼓掌。這時，我的同學𥚃有人向岡老師報告。
「老師您看，那邊有些歐吧桑在哭喔。」
那天，地地確確是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事情。老師說那是比什麼都高興。這些孩子們，只把乙武看成普通的同學而已。而且，對乙武完成的二十五公尺游泳，他們並不覺得有什麼稀奇，祗是感覺到，自己的伙伴完成了和自己一樣的事情。

當時，老師壓抑蓍情緒，並沒有把我抱起來說「依你這樣的身體，完成了這麼了不起的事。」反而，對我大聲喊叫。
「一分五十七秒，不是比平常還要慢嗎。」
但是，在這句話的背後可聽到，老師內心深處所蘊藏著的溫暖祝福。
「恭喜，我不須特殊看待你，而可以把你當作真誠的伙伴。」



____________(全文完)____(2013.1.29)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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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文寫法
日語原文	乙武 洋匡
假名	おとたけ ひろただ
平文式羅馬字	Ototake Hirotada

乙武洋匡（1976年4月6日－）是一位日本作家，由於自傳《五體不滿足》而廣為知名，出生於日本東京，自幼有先天性四肢切斷症（無雙手和雙腳），在家人與老師的幫助下，克服了許多行動上的不便，一路完成學業教育，並讀到早稻田大學政治學系，在1997年出版的自傳，七個月內銷量達380萬本。之後又陸續出版了一些書籍，並接受日本電視台TBS的工作，負責「新聞的森林」節目企畫與播出。他於2001年結婚，妻子是大學學妹。
2000年2月他得到「都民文化榮譽」獎。2007年他在東京新宿區擔任公務員。
2007年4月挑戰小學教職，在東京杉並區杉並第四小學教授社會科學、科學及道德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