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April 29, 2018

兩件悲傷

作者:杉山竜丸(すぎやまたつまる)
譯者:芳輝

第二次世界大戰已經結束了二十年; 目前的越南戰爭,雖然我們不是直接受害者,也應該慎重地回想,我們在戰爭時所遭受到的損失和悲傷。

這是我親身的體驗。第二次大戰終了之後,有許多日本士兵要從海外歸國,我就職於一項復員工作。這是一個酷熱的夏天𥚃發生的事。我們每天以痛苦的心情,在告訴消息給來詢問海外情況的家屬,說 "您們的兒子,先生,失蹤了,死亡了,死亡了。" 大多數來詢問的家眷,都是身體衰廋,衣衫襤褸。有一次,一位稍微矮胖,衣著整齊的紳士,來找我鄰邊的同事。我的同事是在負責新幾內亞(New Guinea)的事件。那位紳士說:
「我的兒子,去新幾內亞,⋯⋯。」他告訴了名字而詢問。
我的同事,隨之打開名冊尋找,而回答說:
「您的兒子,是在新幾內亞的霍蘭迪亞(Hollandia) 陣亡的。」
那個人頓時驚愕,嘴巴震抖,默默站著,不久就轉身而離開。
傳達死亡的消息給家人,無論是有多久的經驗或是返覆的次數,總是很不習慣。傳達者也好,在旁邊聽者也好,內心裡總㑹有一股恐懼感在奔馳。這是意識之外的生理現象。我的同事,回答後稍微停了一下,就拍!的一聲,把名冊蓋上,而抱起頭來。我就默默地站起來,走去洗手間。

當我走到樓梯的時候,發現到剛才那個人,在樓梯下面轉彎的一塊黑暗角落的地面上,把白色的巴拿馬草帽遮蓋在臉上,而倚靠在牆壁佇立著。我一瞬間以為他身體不適,就走下台階,想去問候; 卻發覺到他的肩膀一直在發抖震動,而腳底下有塊水滴,這些水滴是從他的巴拿馬草帽滴落的。肩膀的發抖震動,是由於用全力來抑制怒吼的呻吟所致。不知經過了多久,我終於悄悄地回到我的房間。

下來幾天很難得,幾乎沒有來詢問海外消息的家眷。我正在過著輕鬆的日子的時候,突然間,發覺到一個少女孤零零地盯住著我,她的頭剛好超過我的桌子。我端坐起來,而正想要問她的時候,
「我是小學二年級的學生囉,爸爸去了菲律賓囉,爸爸的名字是OOOO呢。家𥚃雖然有阿公,阿嬤,因為食物不好,生病躺在床上呢。所以,所以,把這張信交給我,呌我來問爸爸的事情,所以我來的。」滿臉滴著大汗,深深地用肩膀喘著氣,而一口氣講出這些話來。我黙黙地在看她那細小的手放在桌子上的明信片,是由復員局通知的信。地址是,東京都的中野。

我在名冊上尋找到了姓名,是在菲律賓,呂宋島的碧瑤(Baguio) 殉亡的。
「妳的爸爸是⋯⋯」我開始要說時,看了少女的臉龐。瘦瘦黑色的臉,長長了的"清湯掛麵"下細長的眼睛,大大地張開著在注視我的嘴。我不能不給她回答。就是因為不能不給她回答,我竭盡全力地在抑壓身體內疾馳的戰慄,也不知用什麼樣的聲音給了回答。
「妳的爸爸已經死亡了。」說著聲音無法繼續下去。
一瞬間,少女的眼睛張開的更大,哇!的一聲,幾乎要哭出來,她卻全力地在克制著將要盈滿的眼淚。
我看著她,自己卻不禁熱涙盈眶,滴落在我的臉頰。我反而想要大聲地哭喊,但是少女就說:
「我,阿公有交代的。如果爸爸是戰死了,就請擔任工作的叔叔,將爸爸戰死的地方,戰死的情況
情況是麼?寫下來的。」

我黙黙地點頭,拿出了紙張,俯首要寫的瞬間,眼淚一滴一滴,落在紙上,以致無法寫下去。
少女奇異地望著我,令我感到些難堪。我終於寫好了信條,把它放在信封𥚃交給少女。她細小的手,小心依依地把它放進口袋𥚃,垂頭喪氣地把它壓著;沒有一滴眼淚,也沒有一聲哀呌。

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想要問些什麼似地在觀察她的臉色。她緊緊地咬著下唇,幾乎要流血的樣子;勃然,張開眼睛,用肩膀深深地呼吸。
我卻問不出話來,稍許後,
「一個人,可以回家嗎?」
少女注視著我:
「我的,阿公告訴我的,呌我不可以哭。阿公阿嬤給我電車銭,教我怎麼搭電車,而且返覆地告訴我可以自己去的。」好像是在提醒自己似的,低著頭向我首肯。一股熱血湧上我的全身。
在回家的路程,她告訴我:
「我,有二個妹妹。媽媽也過世去了。所以我一定要振作起來。我是不可以哭的。」牽著那細小的手,這些話不停地在我的頭𥚃滾動。

到底會變成怎麼樣,我到底是什麼,能夠做什麼?
戰爭奪走了更大更多的東西,奪走了比悲傷更貴重而無法取代的東西。我們應該從這兩件事情,從這樣的悲傷,來檢討什麼?
我們應該要做些什麼?
這可不就是,沈默的大衆!!



作者(1919-1987)



                                                   (2014: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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