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者 :芳輝
陸樂怡傳教士按照約定的時間,來到上野公園的一家古老的西餐料理店。櫻花稍微在凋落,櫻樹還要一段日子纔會長出嫩葉,動物園在休假,料理店內的氣份冷淡的可憐兮兮。陸樂怡傳教士看到我站起來向他揮手,就走過來用流利的日語對我招呼,
「把你呌出來真是抱歉。」
陸樂怡傳教士踏進日本的土地,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直前,昭和十五年(公元1940年)的春天,從此就一直在日本生活,所以他的日語是相當老練的。
「這次是決定要回到故鄉,會在加拿大的修道院玩弄田地來逍遙過日子。所以為了要和大家告別,我就這樣來找你們一個個見面的。好久沒有見面。」
陸樂怡傳教士伸出了一隻大手。看到他那隻大手,我不知不覺地皺著眉,而腦海𥚃浮起了在光丘天使園𥚃孩子們彼此間的私語「天使的十戒」。我是自從中學三年級的秋季直至高中畢業,有三年半的日子,被收養在陸樂怡傳教士領導支撐的兒童養護設施所,當時有幾項「禁忌」。是孩子們自造出來的,所以並不是太嚴重的禁令。「禁止上午就把便當吃掉。(被發現就會取消明天的便當)」,「禁止早晩用餐時靜黙無聲。(陸楽怡先生喜歡看到園童熱熱閙閙地在進餐)」,「禁止拒絕幫忙洗衣服。(洗衣服的主任麥克先生很有氣度,可能會供給塗有牛油的麵包)」,就是這些鷄毛蒜皮,天真無邪的玩意兒。我隨之記起,其中也有一條「禁止不小心與陸樂怡先生握手。(二,三天不能拿鉛筆才是不管囉)」。我於是稍微改變了姿勢,而這些「天使的十戒」,便使我從記憶的底層𥚃,引出我被收養在天使園的光景。
我抱著包袱巾包走進園長室,陸樂怡傳教士卻在辦公桌用握手來迎接我,
「從現在起,這裡就是你的家。不必再有任何操心了。」
説著,他那握力強於老虎鉗的手,興奮的上下搖擺我的手腕,手臂碰到了放在桌子上的聖人傳錄,而手腕痲痺了。
其實,我是不必皺眉的,因為陸樂怡傳教士伸出的那隻大手,像是要握病人的手,平靜地握了我的手,而確實是一個很溫和的握手。就這樣,我在東京會晤了這位𣁽北克(Quebec)郊外一個農場的第五個男孩子。我們開始儘情地談起曾經收養過的兒童們的近況。訂的一品料理終於拿來了,陸樂怡傳教士呌的是純蛋捲(plain omelet) 。
「味道好像很好。」
陸樂怡傳教士像是在探視煎蛋捲(omelet)的盤子,而且在擦摸兩隻手掌。但是,他的兩手掌已經沒有喀吱喀吱的聲響,以前是非常響亮的。雖然是當園長,陸樂怡傳教士盡量避免接見訪客和桌上工作。大部分的時間,是在後邊的田地𥚃或者在鷄寮𥚃,全心精意地作造孩童們的食物。因此,他的手永遠是髒的,手掌總像是貼一層橡樹皮硬蹦蹦的。從前的陸樂怡傳教士,每當在擦摸手掌時都會響起喀吱喀吱的聲音。
「先生的左手食指形狀還是這樣怪怪呢。」
他拿叉子的左手食指繃直豎立著,指頭尖的指甲被壓碎,似乎黏著一塊圓圓的鼻屎,已不能張出正常的指甲。有關陸樂怡傳教士奇妙的指甲,當時天使園𥚃流傅著如此的謠言。來到日本不到兩年,第二次世界大戰就開始,陸樂怡傳教士一圑人,計劃要搭乘最後一班次的交換船,由橫濱歸回加拿大。但是,日本這邊卻取消了交換船的出航,而把他們帶到丹澤(位於神奈川縣的西北部)的深山𥚃。一直到戰爭結束,陸樂怡傳教士一群人就在這山地𥚃開墾荒地,培植橘子和足柄茶(神奈川縣的特產)。這樣還不算什麼,依天主教的戒律,教徒是禁止星期日作勞働,所以陸樂怡傳教士就當代表去向日本的指揮官訴願,「希望給我們星期日休息,至於工作的彌補一定會在其他週日裡完成。」指揮官卻叱責了他一頓,「大日本帝國的七日週表是“月月火水木金金”。(註)這個國家沒有星期六和星期日。」後來又用木槌狠狠的打碎了陸樂怡傳教士的左手食指來表揚殺雞儆猴。所以要小心,陸樂怡先生雖然是個好人,他的心底是懷恨日本人的。任何時候都會爆炸的。⋯⋯但是,陸楽怡先生一直都很和藹親切。不僅如此,陸樂怡先生不在乎自己是一個戰勝國的白人,卻爲著戰敗國的孩童養鷄作菜,而弄得滿身泥濘。這究竟是怎樣一回事!
「是要把這裡孩子好好養大,而賣給美國的馬戲團。所以纔這樣親切,將來要突然撈一把回來。」也有這樣的謠言,卻即刻消失。因為,每當陸樂怡先生望著我們把清湯𥚃的炒青菜送進嘴裡時,他那得意忘形的樣子。大家終於領悟,如果對先生有些微的懷疑,定會受到上天的處罰。
「日本人對待先生實在很可惡。取消交換船的航行是違反國際法,甚至用木槌擊碎您的手指,其悪劣絕頂是無言可形容。我深深感到歉意。」
陸樂怡傳教士把刀子放在盤子上,豎起右食指,指頭直朝向天花板,而微微在顫抖。我記起來了,陸樂怡傳教士又有一個怪癖,每當他要喊「喂」,或者「好好聽著」時就會竪立起他的右食指。
「不要講話像內閣大巨。總之,要以代表日本人的口氣來發言是傲慢的。尤其,不要相信有所謂的日本人,加拿大,或是,美國人的說法。人就是人,一個一個的。就是這樣,沒有別的。」
「我暸解了。」
隨著,我就蹺起了我的右手大拇指。記起每當陸樂怡傳教士要説出「好」,「知道了」,「極佳」時他蹺起他右手大拇指的怪癖。
「這個omelet 的味道真不錯。」
陸樂怡傳教士又蹺起了右大拇指。我卻不禁地內心𥚃感到疑惑。他說是味道好,但是並沒有食慾。像是一個壓扁扁的橄欖球的純蛋捲(plain omelet),把它灌滿氣後就可以拿出運動場似的。陸樂怡傳教士只是用刀叉把它動動而已,並没有把它送進嘴巴𥚃。
「說起來,我是否沒有打過你,也沒有殘酷的揍過你吧。如果有的話,請原諒。」
「只有一次被您挨打過。」
說著,我的腦海𥚃浮起,陸楽怡傳教士的兩手的食指,在急忙的交叉敲打的姿勢。這是危險的信號。先生的手指動作是在怒吼叱責「你是壞孩子」,隨後,一定會打過來一個大巴掌。陸樂怡傳教士打的巴掌是相當痛的。
「還是打過你了。」
陸樂怡先生流露出遺憾的表情,而把餐巾疊起來,就這樣結束了餐食。
「其實,我們被挨揍是應該的,做出了太嚴重的過錯。大概是髙中二年級的聖誕節,我們偷偷地擅自離開天使園,而溜去東京的事。」隔天早晨到達上野,就在有樂町或淺草觀光電影和實演,當晩就搭乘夜車趕回仙台。雖然,我們在離開時留下了一個條子,貼在園長室的牆壁。「後天早晨一定回來。請您不必擔心,也不須尋找。」但是,回來等待著我們的卻是陸樂怡傳教士打來的一記重重巴掌。
「陸楽怡先生,您一個月都不跟我們講話,也不理我們。這比被挨打更是難受的。」
「的確是有這麼一回事。那麼,你們到東京的費用是怎樣籌備出來的。」
「可不是,當時就向您招供了嗎?⋯⋯」
「我已經記不得了。再講一次,給我聽聽吧。」
「一切準備大約費了三個月的時間。先生供應給我們的純毛襪子,連接的貼身衣等等,我們都沒有穿,而留下來,後來拿到車站前的黑市賣掉。又從鷄寮𥚃偷了五,六隻鷄去賣給烤鷄店。」
陸樂怡傳教士開始把雙手的食指交叉著,急忙的敲打。但是跟以往不同,是一張笑咪咪的臉龐。
「先生那裡不舒服嗎?什麼都沒吃。」
「大概是稍微累了。回到仙台的修道院,好好的休息一陣子。要起程回加拿大的時候,就可恢復以前的大食貪吃吧。」
「能夠這樣就好極了,⋯⋯。」
「工作是否很順利。」
「説起來是普通普通,還好。」
「很好。」陸樂怡傳教士,蹺著他的右拇指。
「如果工作不順利的話,一定要記住這句話『困難要分割。』不要躁急。要把問題細細的分開,一個一個勤勤懇懇的解決。陸樂怡講的這句話,請你千萬不要忘記。」
我頓時感到,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好像是爲了要聽遺言而來相會的樣子。那麼,剛才的握手是稍微奇異。雖然覺得「陸樂怡傳教士伸出的那隻大手,像是要握病人的手,平靜地握了我的手,而確實是一個很溫和的握手。」其實,陸樂怡傳教士可不就是一個病人。前園長可不就是罹患了某種病,而爲了要與此世告别,所以他就是這麼走著,一個一個的拜訪從前的園兒。
本來想直率地問陸樂怡傳教士,先生是否罹患嚴重的病,而這次的相會可不就是我們要告別的儀式吧。誠然,這麼問是很唐突而忌諱,結果成為一個平凡的質問。
「在日本過著生活,如果感到有些愉快的事,那是什麼事情。」
「這,一定是這樣的。看到從天使園養育出來的孩子,進入社會而能勝任自己的工作,是最快樂,無比的快樂。呀,對了。你記得上川君。上川一雄君。」
當然記得。某春天的早晨被丟在天使園正門口的兒童。一到春天遺棄的孩子會大量増加。因為在暖和的陽光下,被發現到的時間久些,棄兒也不至會著涼,所以母親們就選擇春天爲最後的愛情。被遺棄的孩子大概都沒有姓名。於是,中學生,高中生就絞著腦汁,用智慧來取其姓名。所以,不可能會忘記的。
「那個孩子,現在是市營公共汽車的司機。恰好是經過天使園前面路程的司機。所以,每個月總㑹有一,二次搭乘上川君開的車子,那是很愉快的事。每當我搭乘時,他就會打起這樣的信號。」說著,陸樂怡傳教士就豎起右拇指。
「他是在開我怪癖的玩笑。大概也是要顯示他開車的技術,就噴噴地飛馳車子。最後就把車子停在天使園的正門口,即使那裡並不是停車站。上川君這樣開車子是不可以的。但是,我這樣說起他時,會感到非常的快樂。」
「那麼最悲傷的時候?⋯⋯」
「從天使園養大的孩子到了社會就結婚,生孩子。後來,夫妻之間不融合,就分居,離婚。孩子就變爲沈重的負荷。於是,天使園長大的孩子,背著沈重的負荷,步履蹣跚,走著漫長的上坡,又要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天使園䚽養。看到這樣的情景是最悲傷的。豈有父子兩代都進入天使園!」
陸樂怡傳教士抬頭看牆壁上的時鐘。
「火車在等著。」
説著,擧起中指纏繞著食指的右手。這是表示「祝你幸運」,「前途順利」,也是陸樂怡傳教士的手指信號。
在上野車站的中央剪票口前面,我就拿出勇氣地問了他。
「陸樂怡先生,會不會怕死。我是害怕得不知所措。」
陸樂怡傳教士臉泛些微紅暈,而搔起頭來。恰似曾經我們的悪作戱,被發覺時的樣子。
「因為是要去天國,所以不會那麼害怕。」
「天國,是真的有天國嗎?」
「相信真的有是比較快樂。死了什麼都沒有,只隨便想要去一個寂寞的地方,就不如想著要去熱鬧的天國,這纔是快樂。為了這樣,幾十年來我一直都在信仰上帝。」
我竪起了右拇指表示瞭解了。然後,拿起陸樂怡傳教士的手,緊緊地握著。這還不夠,我竟然把他的手腕激烈地上下搖曳。
「很痛!」
呌著,陸樂怡傳教士蹙著眉梢。
上野公園的櫻樹長出嫩葉的時候,陸樂怡傳教士就在仙台的修道院去世。很快,已經是一週年忌日。當年,陸樂怡傳教士在巡迴會見我們的時候,他的全身已經是凶惡腫瘤的巢窩。在葬禮聽到此消息時,我不知不覺地,兩手的食指交叉著,而茫然地在敲打。
繪:村上 豐
(註)日本的七日週表是「月火水木金土日」。「星期一」,他們是「月曜日」,「星期二」,是「火曜日」,依此類推⋯⋯。戰爭時,不但,全國總動員,連星期六,星期日也得工作。所以就提倡「月月火水木金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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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1934--) |
,小說家,劇作家
(2015:5: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