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February 12, 2019

Steve Jobs 的最後留言

我已經到達了事業成功的頂尖,依別人的眼光,我的人生是成功的象徵。其實,除了工作之外,我沒有快樂。總而言之,我一直習慣於財富,這是鐡的事實。如今,趟在醫院的病床回顧我的整個人生,我體會到曾經爲著榮譽和富貴而感受的自負和得意,如今迫近死亡之際,已毫無意義。在黑暗𥚃,望著人工呼吸器的綠燈,聴著儀器的嗡嗡聲,我從呼吸𥚃可以感覺到死亡的逼近。

至今我纔領悟到,當你積蓄了足夠的金錢可花費剩餘的人生,你就應該從事於與財富無關的更重要的目標:譬如,愛情故事,藝術,我童年的回憶夢想。千萬不要再追求財富,那只會變成一個像我一樣扭曲古怪的人。

上帝引導我們一個方向,我們可以互相感受彼此間的愛心,並不是那我所追求的幻想所造成的聲望和金錢。如今我不能把它一起帶走。我能一起帶走的只是由愛心而鼓勵自己上進的回憶。這是真正的財富能夠跟隨你,陪伴你,走向強壯光明的前途。

愛心可傳揚千哩,生命可無止境。隨心所欲到處去尋找,努力去完成你的目標。萬象可由你的毅力和雙手克服。

什麼是世界上最昂貴的床?是醫院𥚃的病床。你有錢可以雇人來替你開車,但是,你不能雇人來取代將要病死的你。物品的遺失可以尋回,但是有一件東西遺失了就永不能尋回,生命。現在無論我們的生命在那個階段,最終,我們得要面對窗簾落幕的那一天。

珍惜你家𥚃的愛心,愛你的配偶,愛你的朋友⋯⋯好好對待每一個人,友善與隣居相處。


⋯⋯⋯⋯。   2/12/2019⋯⋯


Sunday, April 29, 2018

兩件悲傷

作者:杉山竜丸(すぎやまたつまる)
譯者:芳輝

第二次世界大戰已經結束了二十年; 目前的越南戰爭,雖然我們不是直接受害者,也應該慎重地回想,我們在戰爭時所遭受到的損失和悲傷。

這是我親身的體驗。第二次大戰終了之後,有許多日本士兵要從海外歸國,我就職於一項復員工作。這是一個酷熱的夏天𥚃發生的事。我們每天以痛苦的心情,在告訴消息給來詢問海外情況的家屬,說 "您們的兒子,先生,失蹤了,死亡了,死亡了。" 大多數來詢問的家眷,都是身體衰廋,衣衫襤褸。有一次,一位稍微矮胖,衣著整齊的紳士,來找我鄰邊的同事。我的同事是在負責新幾內亞(New Guinea)的事件。那位紳士說:
「我的兒子,去新幾內亞,⋯⋯。」他告訴了名字而詢問。
我的同事,隨之打開名冊尋找,而回答說:
「您的兒子,是在新幾內亞的霍蘭迪亞(Hollandia) 陣亡的。」
那個人頓時驚愕,嘴巴震抖,默默站著,不久就轉身而離開。
傳達死亡的消息給家人,無論是有多久的經驗或是返覆的次數,總是很不習慣。傳達者也好,在旁邊聽者也好,內心裡總㑹有一股恐懼感在奔馳。這是意識之外的生理現象。我的同事,回答後稍微停了一下,就拍!的一聲,把名冊蓋上,而抱起頭來。我就默默地站起來,走去洗手間。

當我走到樓梯的時候,發現到剛才那個人,在樓梯下面轉彎的一塊黑暗角落的地面上,把白色的巴拿馬草帽遮蓋在臉上,而倚靠在牆壁佇立著。我一瞬間以為他身體不適,就走下台階,想去問候; 卻發覺到他的肩膀一直在發抖震動,而腳底下有塊水滴,這些水滴是從他的巴拿馬草帽滴落的。肩膀的發抖震動,是由於用全力來抑制怒吼的呻吟所致。不知經過了多久,我終於悄悄地回到我的房間。

下來幾天很難得,幾乎沒有來詢問海外消息的家眷。我正在過著輕鬆的日子的時候,突然間,發覺到一個少女孤零零地盯住著我,她的頭剛好超過我的桌子。我端坐起來,而正想要問她的時候,
「我是小學二年級的學生囉,爸爸去了菲律賓囉,爸爸的名字是OOOO呢。家𥚃雖然有阿公,阿嬤,因為食物不好,生病躺在床上呢。所以,所以,把這張信交給我,呌我來問爸爸的事情,所以我來的。」滿臉滴著大汗,深深地用肩膀喘著氣,而一口氣講出這些話來。我黙黙地在看她那細小的手放在桌子上的明信片,是由復員局通知的信。地址是,東京都的中野。

我在名冊上尋找到了姓名,是在菲律賓,呂宋島的碧瑤(Baguio) 殉亡的。
「妳的爸爸是⋯⋯」我開始要說時,看了少女的臉龐。瘦瘦黑色的臉,長長了的"清湯掛麵"下細長的眼睛,大大地張開著在注視我的嘴。我不能不給她回答。就是因為不能不給她回答,我竭盡全力地在抑壓身體內疾馳的戰慄,也不知用什麼樣的聲音給了回答。
「妳的爸爸已經死亡了。」說著聲音無法繼續下去。
一瞬間,少女的眼睛張開的更大,哇!的一聲,幾乎要哭出來,她卻全力地在克制著將要盈滿的眼淚。
我看著她,自己卻不禁熱涙盈眶,滴落在我的臉頰。我反而想要大聲地哭喊,但是少女就說:
「我,阿公有交代的。如果爸爸是戰死了,就請擔任工作的叔叔,將爸爸戰死的地方,戰死的情況
情況是麼?寫下來的。」

我黙黙地點頭,拿出了紙張,俯首要寫的瞬間,眼淚一滴一滴,落在紙上,以致無法寫下去。
少女奇異地望著我,令我感到些難堪。我終於寫好了信條,把它放在信封𥚃交給少女。她細小的手,小心依依地把它放進口袋𥚃,垂頭喪氣地把它壓著;沒有一滴眼淚,也沒有一聲哀呌。

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想要問些什麼似地在觀察她的臉色。她緊緊地咬著下唇,幾乎要流血的樣子;勃然,張開眼睛,用肩膀深深地呼吸。
我卻問不出話來,稍許後,
「一個人,可以回家嗎?」
少女注視著我:
「我的,阿公告訴我的,呌我不可以哭。阿公阿嬤給我電車銭,教我怎麼搭電車,而且返覆地告訴我可以自己去的。」好像是在提醒自己似的,低著頭向我首肯。一股熱血湧上我的全身。
在回家的路程,她告訴我:
「我,有二個妹妹。媽媽也過世去了。所以我一定要振作起來。我是不可以哭的。」牽著那細小的手,這些話不停地在我的頭𥚃滾動。

到底會變成怎麼樣,我到底是什麼,能夠做什麼?
戰爭奪走了更大更多的東西,奪走了比悲傷更貴重而無法取代的東西。我們應該從這兩件事情,從這樣的悲傷,來檢討什麼?
我們應該要做些什麼?
這可不就是,沈默的大衆!!



作者(1919-1987)



                                                   (2014:1:25)







Monday, December 28, 2015

在馬德霧(註)的地區

Y作者:貫戶朋子
譯者:芳輝

註:馬德霧是錫利蘭加國(Sri Lanka) 東北部的一個部落。鍚利蘭加國,位置於印度東南邊,是一個島國,一直是英國的殖民地,又名錫蘭(Ceylon),於1972年獨立成為民主社會主義共和國(Democratic Sociarist Republic)。錫國領土約有台灣的1.8倍,人囗與台灣的類似,GDP只有台灣的五分之一。
                  ⋯⋯ ⋯⋯ ⋯⋯ ⋯⋯ ⋯⋯ ⋯⋯ ⋯⋯ ⋯⋯
   人生有時候會遇到不可預測的轉機。對我來說,參與「無國界醫師團」的活動,就是發生在一個轉機的歷程。
   「人有接納所有醫療的權利。對於在天災,戰爭或許任何狀況下,被剝奪了這些權利的人們,我們應該要超出所有宗教,思想,政治的架框,而來給予他們醫療處理。這纔是醫療的宗旨。」
     由三位青年醫師,依這樣的理念,於一九七一年,在法國巴黎成立了「無國界醫療團」。如今,從世界八十個以上的國家,竟有二千名以上的醫療人員,登記要自願服務。這個活動的中心是設置於巴黎。只要有請求,從這裡就會迅速的派遣醫師或醫療必須物資, 無遠弗屆的送往到世界任何地區,而達成「世界急救車」的使命。
     受如此明快的理念所引導,我去拜訪巴黎「無國界醫師團」本部是一九九三年的事情。

     我大學畢業後,雖然當了九年的臨床醫生,後來竟決心要放棄醫生工作。當時的心境是,「已經做夠了,現在要去尋找自己新鮮的機會。」所以,就到瑞士朱內朴大學留學,開始攻讀心理學。
     可是,我對醫生工作的思維仍舊無法壓抑,而一直湧在心頭。「有些人需要我醫生的技能,因此我必須盡力發揮我醫生的技能來安逸人們,領受他們內心的『感謝』。」自從離開臨床工作後,我首次體㑹到這樣的思維在支撐著我,也領悟到它的重要性,而願意重新回到醫療現場工作。當時,浮起在我心底的是參與「無國界醫師團」,一個切實能夠貢獻我醫療技能的場所。
      我立刻赴往本部接受面談。後來收到電報,希望我到斯利蘭加國的馬德霧難民營就任,於是我就成為「無國界醫師團」的團員而開始了工作。

      斯利蘭加國遭受了十年以上的內戰苦難,尤其是北部到東北一帶的戰闘舞台,佔有全國百分之三十地區的住民,被迫失去了家屋而成為難民。

       我將赴任的馬德霧難民營,曽經是戰場地帶,如今卻以真空狀態存在著。由斯利蘭加國的大都市哥崙布乘吉普車往北開六個多小時,越過戰爭殘留下來的荒涼無人地帯,再繼續行馳二個多小時的坎坷路途,眼前出現淡藍色的板上用白色字寫的紮營標誌。
       「啊!多麽潔淨美麗的村荘。」這是一九九三年八月剛抵達馬徳霧地區的首次印象,並沒有「難民營」的字言可以連想到的黑暗影象。以當地呌作科佳(Cajan)的椰子樹葉造成的並排暫時住屋,陪襯著周圍濃緑森林的景色甚爲優美。
         營區的早晨充滿著人們工作的活氣。太陽一上昇,大人小孩就要出門去汲取水。頭頂載著大水罈,手腕又扛起一個水罈的女性,要去搬運全家一天所需要的水量。騎著比自己身體髙的腳踏車,兩邊绑著水罈,奔命的踩著踏板的少年。人們活氣勃勃的工作景色,看來令人眼花撩亂。
馬德霧和醫療活動的作者
         可是,究竟是糾紛地區,醫療現場工作依然艱難辛苦。

          每天早上九點受診開始前二,三小時,診療所前面已有病人在排列等候。這些病人不止是營區的人,也有從遙遠的村落來的,甚至有受傷的政府軍士兵和反政府軍士兵,也會來接受治療。我們不差別對待,而會治療所有的人。一天看完一百三十到一百五十名外來病人後,接著就是住院病人的治療。住院病房沒有電燈,在暗淡的房間病床上,病人專心等待早日回復。對於這些人,我們醫療人員儘量以明快的笑容來接待。笑容是無比的良藥,病人的臉上也露出了笑容,產生了活氣。還有,每星期須要到其他營區診療一次。更有,晚間的緊急治療,所以醫療人員實際的工作時間是二十四個小時。
           我在營區醫療活動中面臨到的最大困難,就是不允許如意執行醫療工作的殘酷現實。首次碰到的情形是面對一個罹患嚴重感染病症,而沒希望挽救的孩子。在醫療儀器完備的日本,是可以嚐試任何方法來延續生命。但是在絕對缺乏醫療器材的營區,是不允許給予無法挽救的病患多餘的氧氣,要把剩餘的氧氣拿來多救幾個人的生命。我隨之決定要切斷孩子的氧氣,雖然我的診斷沒有錯誤,當時內心的痛苦是永遠不能消失。
           又有這樣的情形。有一天下午,來了一個手腕抱著小女孩的父親。一看小女孩的狀態,我幾乎喊叫「爲什麼不提早帶她來。」父親說,是將抱著孩子的母親一齊載上腳踏車,晨早六點就離開家,穿越十小時的叢林地帶纔到達的。是不能再耽誤了,要立刻把孩子送到設備較完整的大醫院不可。可是,那時已發佈了夜間外出禁止令,不能動身離營。我當醫生的任務應該是要挽救一個生命,可是,為了不牽連到其他生命,也不得不尊受紏紛地區的規律。孩子於破曉時刻斷氣夭折。父親結束了女兒的哀事後,沒有與我們醫療工作人員打個招乎,就悄悄地離開了營區。
           關於此事還有日後談。大約經過了一個星期,無意中在等待診療的人群內,看到這位父親,這次是抱著一個男孩子在排隊。他以笑臉走近我而說「我沒有遲緩而帶來了這個孩子。」這時,我心中感到深切的欣慰。在辛苦的環境𥚃,為著一心一意想要活下去,而不忘卻對人的信任。我對這些人不能不表示敬意,也永遠忘不了那位父親的笑臉。
        
            要在馬德霧營區工作之前,我認為「自願服務」是個盡職於無報酬的工作。用自己的知識和技術,努力救助別人。可是,實際參與活動後,想法也隨之改變。在那裡我接觸到一心一意想活下去的人們,由於他們的「所求」我貢獻了很多的「給予」,而體會到自身的喜悅和活著的價值。
            馬德霧是有殘酷的現實。在沒有充分設備和醫藥物品的環境下,醫療活動會遭遇到許多遺憾的事情。但是,每天還是充滿著新鮮的感慨。在緊湊的情況下要生活下去,受到營區遇到的人們的明朗表情而鼓起勇氣,孩子們的天真無邪而身心洗滌,溫柔的眼神而感謝,悲傷的表情而涕涙。也體會到了人類對瑣碎小事的極強反應,能夠時而感動,時而喜悅。
            一九九四年四月,我結束了約定六個月的任務而離開了馬德霧地區。而為著再次的任務地㸃,就到達了戰火猛烈的波斯尼亞。


作者,京都府出身
一九五五(昭和三十)






                                                   (2015,12,28)











Monday, June 1, 2015

握手

作者 :井上ひさし
譯者 :芳輝

陸樂怡傳教士按照約定的時間,來到上野公園的一家古老的西餐料理店。櫻花稍微在凋落,櫻樹還要一段日子纔會長出嫩葉,動物園在休假,料理店內的氣份冷淡的可憐兮兮。陸樂怡傳教士看到我站起來向他揮手,就走過來用流利的日語對我招呼,
「把你呌出來真是抱歉。」
陸樂怡傳教士踏進日本的土地,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直前,昭和十五年(公元1940年)的春天,從此就一直在日本生活,所以他的日語是相當老練的。
「這次是決定要回到故鄉,會在加拿大的修道院玩弄田地來逍遙過日子。所以為了要和大家告別,我就這樣來找你們一個個見面的。好久沒有見面。」
陸樂怡傳教士伸出了一隻大手。看到他那隻大手,我不知不覺地皺著眉,而腦海𥚃浮起了在光丘天使園𥚃孩子們彼此間的私語「天使的十戒」。我是自從中學三年級的秋季直至高中畢業,有三年半的日子,被收養在陸樂怡傳教士領導支撐的兒童養護設施所,當時有幾項「禁忌」。是孩子們自造出來的,所以並不是太嚴重的禁令。「禁止上午就把便當吃掉。(被發現就會取消明天的便當)」,「禁止早晩用餐時靜黙無聲。(陸楽怡先生喜歡看到園童熱熱閙閙地在進餐)」,「禁止拒絕幫忙洗衣服。(洗衣服的主任麥克先生很有氣度,可能會供給塗有牛油的麵包)」,就是這些鷄毛蒜皮,天真無邪的玩意兒。我隨之記起,其中也有一條「禁止不小心與陸樂怡先生握手。(二,三天不能拿鉛筆才是不管囉)」。我於是稍微改變了姿勢,而這些「天使的十戒」,便使我從記憶的底層𥚃,引出我被收養在天使園的光景。
我抱著包袱巾包走進園長室,陸樂怡傳教士卻在辦公桌用握手來迎接我,
「從現在起,這裡就是你的家。不必再有任何操心了。」
説著,他那握力強於老虎鉗的手,興奮的上下搖擺我的手腕,手臂碰到了放在桌子上的聖人傳錄,而手腕痲痺了。
其實,我是不必皺眉的,因為陸樂怡傳教士伸出的那隻大手,像是要握病人的手,平靜地握了我的手,而確實是一個很溫和的握手。就這樣,我在東京會晤了這位𣁽北克(Quebec)郊外一個農場的第五個男孩子。我們開始儘情地談起曾經收養過的兒童們的近況。訂的一品料理終於拿來了,陸樂怡傳教士呌的是純蛋捲(plain omelet) 。
「味道好像很好。」
陸樂怡傳教士像是在探視煎蛋捲(omelet)的盤子,而且在擦摸兩隻手掌。但是,他的兩手掌已經沒有喀吱喀吱的聲響,以前是非常響亮的。雖然是當園長,陸樂怡傳教士盡量避免接見訪客和桌上工作。大部分的時間,是在後邊的田地𥚃或者在鷄寮𥚃,全心精意地作造孩童們的食物。因此,他的手永遠是髒的,手掌總像是貼一層橡樹皮硬蹦蹦的。從前的陸樂怡傳教士,每當在擦摸手掌時都會響起喀吱喀吱的聲音。
「先生的左手食指形狀還是這樣怪怪呢。」
他拿叉子的左手食指繃直豎立著,指頭尖的指甲被壓碎,似乎黏著一塊圓圓的鼻屎,已不能張出正常的指甲。有關陸樂怡傳教士奇妙的指甲,當時天使園𥚃流傅著如此的謠言。來到日本不到兩年,第二次世界大戰就開始,陸樂怡傳教士一圑人,計劃要搭乘最後一班次的交換船,由橫濱歸回加拿大。但是,日本這邊卻取消了交換船的出航,而把他們帶到丹澤(位於神奈川縣的西北部)的深山𥚃。一直到戰爭結束,陸樂怡傳教士一群人就在這山地𥚃開墾荒地,培植橘子和足柄茶(神奈川縣的特產)。這樣還不算什麼,依天主教的戒律,教徒是禁止星期日作勞働,所以陸樂怡傳教士就當代表去向日本的指揮官訴願,「希望給我們星期日休息,至於工作的彌補一定會在其他週日裡完成。」指揮官卻叱責了他一頓,「大日本帝國的七日週表是“月月火水木金金”。(註)這個國家沒有星期六和星期日。」後來又用木槌狠狠的打碎了陸樂怡傳教士的左手食指來表揚殺雞儆猴。所以要小心,陸樂怡先生雖然是個好人,他的心底是懷恨日本人的。任何時候都會爆炸的。⋯⋯但是,陸楽怡先生一直都很和藹親切。不僅如此,陸樂怡先生不在乎自己是一個戰勝國的白人,卻爲著戰敗國的孩童養鷄作菜,而弄得滿身泥濘。這究竟是怎樣一回事!
「是要把這裡孩子好好養大,而賣給美國的馬戲團。所以纔這樣親切,將來要突然撈一把回來。」也有這樣的謠言,卻即刻消失。因為,每當陸樂怡先生望著我們把清湯𥚃的炒青菜送進嘴裡時,他那得意忘形的樣子。大家終於領悟,如果對先生有些微的懷疑,定會受到上天的處罰。
「日本人對待先生實在很可惡。取消交換船的航行是違反國際法,甚至用木槌擊碎您的手指,其悪劣絕頂是無言可形容。我深深感到歉意。」
陸樂怡傳教士把刀子放在盤子上,豎起右食指,指頭直朝向天花板,而微微在顫抖。我記起來了,陸樂怡傳教士又有一個怪癖,每當他要喊「喂」,或者「好好聽著」時就會竪立起他的右食指。
「不要講話像內閣大巨。總之,要以代表日本人的口氣來發言是傲慢的。尤其,不要相信有所謂的日本人,加拿大,或是,美國人的說法。人就是人,一個一個的。就是這樣,沒有別的。」
「我暸解了。」
隨著,我就蹺起了我的右手大拇指。記起每當陸樂怡傳教士要説出「好」,「知道了」,「極佳」時他蹺起他右手大拇指的怪癖。
「這個omelet 的味道真不錯。」
陸樂怡傳教士又蹺起了右大拇指。我卻不禁地內心𥚃感到疑惑。他說是味道好,但是並沒有食慾。像是一個壓扁扁的橄欖球的純蛋捲(plain omelet),把它灌滿氣後就可以拿出運動場似的。陸樂怡傳教士只是用刀叉把它動動而已,並没有把它送進嘴巴𥚃。
「說起來,我是否沒有打過你,也沒有殘酷的揍過你吧。如果有的話,請原諒。」
「只有一次被您挨打過。」
說著,我的腦海𥚃浮起,陸楽怡傳教士的兩手的食指,在急忙的交叉敲打的姿勢。這是危險的信號。先生的手指動作是在怒吼叱責「你是壞孩子」,隨後,一定會打過來一個大巴掌。陸樂怡傳教士打的巴掌是相當痛的。
「還是打過你了。」
陸樂怡先生流露出遺憾的表情,而把餐巾疊起來,就這樣結束了餐食。
「其實,我們被挨揍是應該的,做出了太嚴重的過錯。大概是髙中二年級的聖誕節,我們偷偷地擅自離開天使園,而溜去東京的事。」隔天早晨到達上野,就在有樂町或淺草觀光電影和實演,當晩就搭乘夜車趕回仙台。雖然,我們在離開時留下了一個條子,貼在園長室的牆壁。「後天早晨一定回來。請您不必擔心,也不須尋找。」但是,回來等待著我們的卻是陸樂怡傳教士打來的一記重重巴掌。
「陸楽怡先生,您一個月都不跟我們講話,也不理我們。這比被挨打更是難受的。」
「的確是有這麼一回事。那麼,你們到東京的費用是怎樣籌備出來的。」
「可不是,當時就向您招供了嗎?⋯⋯」
「我已經記不得了。再講一次,給我聽聽吧。」
「一切準備大約費了三個月的時間。先生供應給我們的純毛襪子,連接的貼身衣等等,我們都沒有穿,而留下來,後來拿到車站前的黑市賣掉。又從鷄寮𥚃偷了五,六隻鷄去賣給烤鷄店。」
陸樂怡傳教士開始把雙手的食指交叉著,急忙的敲打。但是跟以往不同,是一張笑咪咪的臉龐。
「先生那裡不舒服嗎?什麼都沒吃。」
「大概是稍微累了。回到仙台的修道院,好好的休息一陣子。要起程回加拿大的時候,就可恢復以前的大食貪吃吧。」
「能夠這樣就好極了,⋯⋯。」
「工作是否很順利。」
「説起來是普通普通,還好。」
「很好。」陸樂怡傳教士,蹺著他的右拇指。
「如果工作不順利的話,一定要記住這句話『困難要分割。』不要躁急。要把問題細細的分開,一個一個勤勤懇懇的解決。陸樂怡講的這句話,請你千萬不要忘記。」
我頓時感到,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好像是爲了要聽遺言而來相會的樣子。那麼,剛才的握手是稍微奇異。雖然覺得「陸樂怡傳教士伸出的那隻大手,像是要握病人的手,平靜地握了我的手,而確實是一個很溫和的握手。」其實,陸樂怡傳教士可不就是一個病人。前園長可不就是罹患了某種病,而爲了要與此世告别,所以他就是這麼走著,一個一個的拜訪從前的園兒。
本來想直率地問陸樂怡傳教士,先生是否罹患嚴重的病,而這次的相會可不就是我們要告別的儀式吧。誠然,這麼問是很唐突而忌諱,結果成為一個平凡的質問。
「在日本過著生活,如果感到有些愉快的事,那是什麼事情。」
「這,一定是這樣的。看到從天使園養育出來的孩子,進入社會而能勝任自己的工作,是最快樂,無比的快樂。呀,對了。你記得上川君。上川一雄君。」
當然記得。某春天的早晨被丟在天使園正門口的兒童。一到春天遺棄的孩子會大量増加。因為在暖和的陽光下,被發現到的時間久些,棄兒也不至會著涼,所以母親們就選擇春天爲最後的愛情。被遺棄的孩子大概都沒有姓名。於是,中學生,高中生就絞著腦汁,用智慧來取其姓名。所以,不可能會忘記的。
「那個孩子,現在是市營公共汽車的司機。恰好是經過天使園前面路程的司機。所以,每個月總㑹有一,二次搭乘上川君開的車子,那是很愉快的事。每當我搭乘時,他就會打起這樣的信號。」說著,陸樂怡傳教士就豎起右拇指。
「他是在開我怪癖的玩笑。大概也是要顯示他開車的技術,就噴噴地飛馳車子。最後就把車子停在天使園的正門口,即使那裡並不是停車站。上川君這樣開車子是不可以的。但是,我這樣說起他時,會感到非常的快樂。」
「那麼最悲傷的時候?⋯⋯」
「從天使園養大的孩子到了社會就結婚,生孩子。後來,夫妻之間不融合,就分居,離婚。孩子就變爲沈重的負荷。於是,天使園長大的孩子,背著沈重的負荷,步履蹣跚,走著漫長的上坡,又要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天使園䚽養。看到這樣的情景是最悲傷的。豈有父子兩代都進入天使園!」
陸樂怡傳教士抬頭看牆壁上的時鐘。
「火車在等著。」

説著,擧起中指纏繞著食指的右手。這是表示「祝你幸運」,「前途順利」,也是陸樂怡傳教士的手指信號。
在上野車站的中央剪票口前面,我就拿出勇氣地問了他。
「陸樂怡先生,會不會怕死。我是害怕得不知所措。」
陸樂怡傳教士臉泛些微紅暈,而搔起頭來。恰似曾經我們的悪作戱,被發覺時的樣子。
「因為是要去天國,所以不會那麼害怕。」
「天國,是真的有天國嗎?」
「相信真的有是比較快樂。死了什麼都沒有,只隨便想要去一個寂寞的地方,就不如想著要去熱鬧的天國,這纔是快樂。為了這樣,幾十年來我一直都在信仰上帝。」
我竪起了右拇指表示瞭解了。然後,拿起陸樂怡傳教士的手,緊緊地握著。這還不夠,我竟然把他的手腕激烈地上下搖曳。
「很痛!」
呌著,陸樂怡傳教士蹙著眉梢。
上野公園的櫻樹長出嫩葉的時候,陸樂怡傳教士就在仙台的修道院去世。很快,已經是一週年忌日。當年,陸樂怡傳教士在巡迴會見我們的時候,他的全身已經是凶惡腫瘤的巢窩。在葬禮聽到此消息時,我不知不覺地,兩手的食指交叉著,而茫然地在敲打。
   
繪:村上 豐

(註)日本的七日週表是「月火水木金土日」。「星期一」,他們是「月曜日」,「星期二」,是「火曜日」,依此類推⋯⋯。戰爭時,不但,全國總動員,連星期六,星期日也得工作。所以就提倡「月月火水木金金」。
                                            
                   

作者(1934--)





,小說家,劇作家


                                                         (2015:5:20)



Saturday, July 12, 2014

寫給沒有長大成年的弟弟們⋯⋯

作者:米倉斉加年(よねくらまさかね)
譯者:芳輝

我的弟弟名字呌做ヒロユキ(Hiroyuki),是我在唸小學校四年級的時候出生的。那時候不呌做小學校,而呌做國民學校。我的父親是在太平洋戰爭最劇烈的時候被徴召去打戰的。

談起空襲,每天都有美國所謂的B29飛機,來日本投擲炸彈。夜裡不能安眠,以致每晚都要在所謂的防空洞地下室𥚃睡覺。說是地下室,其實是我們自己挖掘的洞穴,是一個小小的房間。我家的防空洞是由我和母親挖的,把榻榻米抬起來,而在地板下挖的。父親被調去打戰而不在家,所以全家有我,母親,祖母,妹妹和弟弟五個人;五個人座下去就擠得滿滿的一個小洞。弟弟雖然剛出生沒有多久,常常一個人乖乖地不哭而在睡覺。母親在挖防空洞時常説,幸虧 Hiro這樣乖,省了不少麻煩。

那時候很缺乏食物,母親卻經常在節食自己,而把食物留下來給我們吃。但是,弟弟Hiroyuki唯一的食物是靠母親的奶水。母親自己不吃東西,奶水遂之也斷絕,而Hiroyuki也就沒有什麼食物了。有時給他吃所謂的米湯,其實是比粥還要稀的東西;或是去遠處買羊奶回來給他喝。其實,時常也有配給,牛奶一罐。這是Hiroyuki非常非常貴重的食物⋯⋯。

大家可能永遠不㑹瞭解,那時候完全沒有甜的東西。糖果,巧克力,氷淇淋,餅乾什麼也沒有。弟弟那甜甜的牛奶,使貪吃的我垂涎三尺想要去喝它。母親常常在吩咐,牛奶是Hiroyuki 的飯,那是Hiroyuki唯一能夠吃的東西⋯⋯。但是,我卻躲起來,而偷偷地把Hiroyuki貴重的牛奶喝掉了。不止一次,而是很多次⋯⋯。我很瞭解那是很不對的事情,但是,我卻把它喝掉了。我對非常非常疼愛的弟弟雖然感到無奈,⋯⋯卻也把它喝掉了。

空襲逐漸劇烈,而母親也談起要疏散。於是,有一天我們把祖母和四歲的妹妹留在家,母親揹著弟弟與我三個人就去鄕下親戚那裡。但是,親戚們一見到從遙遠而來的母親,弟弟和我,就開口説家裡沒有吃的東西。我們即使是來商量疏散的事宜,而不是來乞討吃的東西。母親一聽,就對我說要回去,就立刻掉頭轉身回家。那時候的母親的臉,我至今也不能忘記,是竪強而且悲傷的臉,也是我未曾見過的優美的臉龐。母親用盡全力要來保護孩子,她的臉是無比的優美。每當憶起此事,我心裏會很難過。

母親終於決定了疏散的地方,是要去依靠一位親切的人,住在我們未曾到過的山裏。雖然只要搬走需要的行李,我們卻匆匆忙忙的載滿了一台馬車。我,母親,祖母,妹妹,和弟弟就座在行李上面。早晨出發,馬車搖搖晃晃,朝向南方進行,是要去遠離福岡(Fukuoka,九州的北端)大約二十公里,呌做石釜(Isigama)的山谷。

中午,我們在馬車上吃了米飯團;過了中午,我們已在沿著秀麗的溪流而來到了山路。亮麗蔚藍的天空,桃花綻放的山村,從橋上還可以看到水底游動的鮎魚。這是我平生首次看到的桃源鄉。我當時的年紀還是不能瞭解,今後要發生的苦難生活。所以我在想,如果每天能夠捕捉到幾隻鮎魚來當著我們的菜餚,母親必定會很高興。我對來日的生活已經感到興奮不已。

我們過來打擾的農家是位置在一個山麓,背後的山彷彿覆蓋在頭頂。我們是借用了一間面朝前庭的六個榻榻米的房間。家前面的溪流有腳踏石鋪接到對岸,下大雨的日子是無法渡過,只好到下流去渡橋到學校。

母親平生第一次幫人插秧,她卻把人家供給的中午便當留下來,而帶回來給我們。我們疏散過來的人是分不到配給的,母親就拿著自己的衣服,拜託附近的農民把它換成米。雖然如此,Hiroyuki的乳水問題還是很困擾。母愛聽到鄰村有個飼養山羊的農家,就把衣服包裹在包袱巾𥚃而出門,回來時衣服卻不見了。

我經常揹著Hiroyuki到河邊去遊玩。我很疼愛他,因為我很渴望有一個弟弟。Hiroyuki病了,我們將他送到離開村莊有三里路程的醫院𥚃。我每天從學校回來,就先給祖母準備薪柴和食物,然後,搭巴士到醫院去看母親和弟弟。大約在醫院住了十天之久,Hiro死了。

在黯淡的燈光下,用潮溼的綿布,給他很小很小的嘴上餵水的夜晚,我是永遠不能忘記的。弟弟沒有哭泣,而靜靜的嚥氣掉。在母親和我照護之下,弟弟死亡了。沒有什麼病名,是營養失調⋯⋯。

母親揹著死去的弟弟,而我一手拿著藥罐,一手拿包裝Hiro周邊東西的包袱,我們於是回家了。三個人就在一條乾枯的道路上繼續往山裏的村荘走。雖然是有巴士可搭乘,可是母親大概是因為有死亡的弟弟,而不願意擾亂別人,所以我們竟走了三里路。

艶陽高照著湛藍的天空,B29的獨特引擎聲音轟轟在響,壯美的機體在空中閃爍輝耀。道路上田野𥚃見不到人影,只有我們三人在行走。母親也偶爾用手去趕走,飛來沾叮 在Hiro 臉上的蒼蠅,而説:「Hiroyuki是幸福的。是在母親,哥哥,醫生,護士們的照護之下死亡的。如果是被空襲轟炸死的話,大家都會死得七零八落,那是更可憐。」

回到家𥚃,祖母和妹妹都在哭著,等待我們。借給我們房間的農家爺爺,已在用杉木板削造一個很小很小的棺材。母親和我雙手要把弟弟安眠在那小小的棺材裡面,但是弟弟雖然很小,那棺材更小,而不能放進去。母親只說"是長大了不少",而把 Hiroyuki 的膝蓋彎曲纔放進了棺材𥚃。那時我第一次看到母親在涕泣流淚。

父親始終沒有看過 Hiroyuki ,因為他是父親出征後不久纔出生的。弟弟死後的第九天,八月六日,原子彈投落在廣島;過了三天在長崎⋯⋯。然後,再經過六天,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戰爭結束。

我在飢餓中掙扎的事,和弟弟的死亡是一生難忘的。



      圖/米倉斉加年


作者: ˊ福岡縣出身(1934-)
畫家,演員




                                                                     ( 2014:7:9)


Wednesday, December 11, 2013

建造和平的堡壘


作者:大牟田稔(おおむたみのる)
譯者:芳輝





廣島市有一座建築物被稱為「原爆圓拱型屋頂(原爆dome)」,是自從被一顆原子爆彈破壞後,至今一直在保存著它的形狀。這座原爆dome,是以和平建設和警戒戰爭爲宗旨,用建築物的名稱,達成了加入聯合國教育科學文化組織(UNESCO)世界遺產的行列。從此,我就一直無法不在回憶這座遍體鱗傷的建築物,自從建立至今所經歷的歲月過程。這段歲月,卻是我們的父母和祖父母生活的時代,同時也是社會在激烈變化的時代。
 2007年
「原爆dome」是建立在一條河流的旁邊,河流大約經過廣島市的中心區。原來是一棟物產陳列館,於一九一五年(大正四年)建立完成。是由一位歐洲的年輕建築師設計的鋼骨磚塊的三層樓建築物,在它的真中央再蓋上一座圓拱型的屋頂,突出後竟有五層樓之髙度。建立當時看來雖小,卻是一棟蠻有顯眼矚目的建築物。這棟建築物,一直在照應著圍繞在廣島市周遭的時代流逝。水中有建築物的落影,河內有運貨小船在行駛,夏天時,孩童們在戲水游泳,樂趣洋洋,也是小學生的書畫作品的展覽會場,而受到許多市民的親切愛慕。
 被爆炸後的廣島市街

一九四五年(昭和二十年) 八月六日上午八㸃十五分,晴朗的夏天,一片蔚藍天空的早上,一顆原子爆彈投下廣島市,而在非常接近這棟建築物的大約六百公尺的上空爆炸。一陣強烈熱量和爆風的放射缐襲擊了市街,許多市民的生命在一瞬間被掠奪,河流𥚃埋滿了屍體,劫後餘生的人民,有許多是因為受到傷害而終於死亡的。這棟建築物因為接近在爆炸中心,而立刻就被火焰摧毀,裡面的人民全員也立即消失。建築物受到幾乎來自正上方的爆風打擊,全部被焚燒,卻剩下了一部分的磚塊和鋼骨。半圓形的屋頂部分,就由鋼骨的支撐變成為圓拱形狀。這座遍體鱗傷的建築物的最大特徴,就決定要留到以後的年代。

戰後不久,在廣島就有不斷的討論,是要保存這座原爆dome,或是要把它折毀掉。反對保存論之中有如此的意見:「看到原爆dome,就會令人想起原爆所造成的慘忍情況,所以希望儘快將它折除掉。」市民堅定要保存原爆dome的意見,是於一九六〇年(昭和三十五年)的春天,由一位罹患急性白血病而死亡的少女日記開始。她在嬰兒時遭受到原爆放射線的傷害,經過十數年後,突然死亡,而其病症卻被認為是與放射線有關聯。她在遺留下來的日記上寫著,大概只有那一棟痛惡的產業奬勵館,會永遠的為後代訴苦原爆所造成的恐怖情形⋯⋯。依此日記為後盾,市民和政府就踴躍的支持了「永久保存原爆dome」的計劃。
保存一個破壞的建築物是何談容易。遭受著風雨雪的吹打,又置身於震動危險的狀況下,原爆dome的補強工作是何等的緊急迫切。此事由新聞和電視傳播出之後,願意保存原爆dome的書信和捐助,陸續由全國各地寄到廣島市。此後,補強工作累次返覆,最後卻保持了現在的形狀。

日本於一九九二年(平成四年)加入了UNESCO的世界遺產條約聯盟。此後,在廣島就興起了,要將原爆dome變為世界遺產的活動,活動立刻擴大遍及全國。這以市民為中心的活動,一直繼續到一九九六年,當原爆dome被指定為世界遺產為止。
世界遺產是爲著要永遠愛惜保護,對人類歷史有顯著貢獻的文化遺產,和地球上珍貴的自然遺産,而是由UNESCO和世界各國來調查指定的制度。埃及的金字塔,希臘的奧林比亞(Olympia)等,已有六百箇以上的世界遺產被豊厚的保護著。在日本是原爆dome之前,就有了姬路城(ひめじじょう),屋久島(やくしま)等被選例。

 反對核子武器開發的示威
當原爆dome成為世界遺產的候選,而要接受世界各國的審查時,我稍微感到不安。因為原爆dome是在強調戰爭受害的遺跡,同時,規模微小,又是歷史稚淺的遺跡,擔憂到底是否會被世界各國所承認。但是,擔憂是多餘的。當決定的消息傳到的時候,我重新感覺到,世界人民在追求和平強烈的意志。痛楚形狀的原爆dome沈默的在向我們告誡,原子爆彈會帶給人類和都市無比的慘害。未來的世界不許再使用核子武器,不,核子武器是根本不需要的。原爆dome是在警告世界人民的一座記念碑。
聯合國的UNESCO憲章𥚃有記載,「戰爭是由人的內心𥚃誕生的,所以必須要在人的內心𥚃建立和平的保壘。」原爆dome是為了要給觀眾,在內心𥚃建造和平保壘的世界遺產。

                                                                ——2013:12:11--












                                                   

Saturday, October 5, 2013

互相溝通

作者:西江雅之(にしえまさゆき)
譯者:芳輝



在沙漠中進行的駱鴕群

這是1960年代初期的話。我曽在非洲東北部的索馬利亞(Somalia)內陸,遇到一群青年在講我完全不瞭解的語言。豈止不知,他們是屬於那個部族的人; 更不知,在這視野透澈的沙漠中,他們到底突然間從那裡冒出來。當我發覺時,已有一群四方臉,精悍裸體的黒人,手持長矛,彷彿是探險電影上的畫面,把我包圍著,嘴𥚃在嘰哩咕嚕。

但是,我並不感到恐懼,也沒有抱著危機感。這樣説絕不意味,我對剛剛碰面的沙漠黑人,懐著任何的親切感。祇是,相信至少不會有什麼不安全的感覺。用臉龐和動作,傳達了簡單的招呼之後,我就跟隨著到了他們的移動小屋。在那裡,我被招待吃了羊腳肉,也喝了駱駝乳。

當時在場,遇到了一位老人,他的話,很奇妙的深刻地留在我的腦海𥚃。這位老人,稍微懂得意大利話,也只有他能夠與我對話。所以,我跟青年人之間的招應任務是由老人完成。
「但是,你們住宅的地方有沒有羊。」
老人孤然地問我。遠望散佈在沙漠上,如塵埃般的十幾隻牧羊之外,一遍荒廢貧瘠的大地,連一枝可當食物的緑草也沒有。
「不,日本這個地方是幾乎沒有羊的。」
我並沒有周詳地考慮老人的話就如此回答。


老人將我的話,用我所不知悉的語言解釋給周圍的人。於是,集聚在那裡的人民,即刻以憂慮的表情,開始嘰咕嘰咕起來。我後來纔曉得,在那裡幾乎羊是唯一食物,所以說是沒有羊,就是等於沒有食物的意思。他們認為,我是拋棄了食物殆盡的故鄉,而流浪到這個土地來的。
想起來,我確是不知不覺的造成了,在普通人與人之間是絕對不可能產生的誤會。
奈洛比的街中心

我現在久違來到了非洲現代化的都市。像現在的奈洛比(Nairobi,肯尼亞的首都) 這麼大的都市,把肯尼亞國內和外國來的人民包括起來,總會有百種以上的相異人種的集團。他們雖然保留著各個不同的風俗習慣,但是在日常生活上,人民卻依賴著斯瓦希里語(Swahill)和英語,所謂的共同語言,來過著日子。既是說,他們有可以互相溝通的共同語言。

看著這種情形,時常會讓我想起的就是,在索馬利亞受招待時,與青年們和老人的交談。
傳統的衣著,化粧,或是特別的姿態等等的相異是由外表可以看到。在大都市內,關於這方面的差異是互相可以理解,而不至於在意思的傳達上會產生障礙。

但是,各各集團都有他們繼承下來的思考和判斷的方式,這幾乎是無法由外表推測的內心問題。在大都市內,關於這方面的差異是用同樣語言,去表達給對方。於是,即使只有語言上的瞭解,隨之會認為對方的心與自己的心是相同的。由此,互相發生誤會,無理由地増加了煩惱,甚至傷害了對方。

有這樣的事情。從海岸地區來的人民當中,習慣上,當施予他人事物時,要説「謝謝。」就是說,施恩的人,如果不用英語或著斯瓦希里說「謝謝」,受恩的人就可以批評對方是稍微奇怪的人物。但是,在我們所屬的世界,事情是恰恰相反;受恩者要説「謝謝。」因此會斷定這樣說纔是做人應當的道理

施給親近的人些許事物,而對方如果連一句「謝謝」也不說,我們所屬的世界的人就會確信不疑地,「怎麼搞的,這傢伙就是這種程度的人。太不懂禮貌了。」但是,當時對方的心裡或許會想「搞出了什麼東西,連感謝的話也沒有⋯⋯。」而愣住且失望。
譬如,從海岸地區來的人民會認為,給予他人東西是件善行。可是,如果對方拒絕接受這樣東西,那麼這善行怎麽可能實現。所以他們會説「真是謝謝,幫我受下來。」而會與對方做為同伴,去感謝阿賴( Allah,神)施給他們這善行的機會。
屬於不同世界的人民,能夠用相同的語言對話,一看之下,是件絕佳之事。但是,實際上,就是因為語言的相通,纔㑹把單純的事情變成複雜的狀態,也是普遍的事。


                                                                   (2013:10:11)


西江雅之
東京都出身(1937- )